关于“大片论”

下文转自张小北博客。我想说的话,被他一下子全说完了,而且说得透彻。我想加六个字“既得利益心态”,病灶之一。2006年对产业最有启发性的电影还是《疯狂的石头》,之后据说王家卫有个新提法,说中国适合拍摄100万美元的商业片,他打算与上影集团合作,给10个新人拍,大家赶快写本子。

[这是《第一财经日报》(就是富士康和记者打官司的那家)的朋友发来的一个文字采访,估计全文见报的可能性不大,在这里发个全本的。]

今年的中国电影市场可谓是古装大片抢钱年,以往一年顶多一、两部古装大片,今年一下子冒出来《夜宴》、《墨攻》、《黄金甲》三部。针对如此密集的古装大片抢攻票房的现象,敬请您拨冗回答以下问题:

1)您是否赞同”大片救市说”?您理想中的国产大片大致是什么样?您认为国内电影人是否有能力、有经验制作非古装类型的大片?

我明确地反对“大片救市说”,目前的这些大片,与其说是救市,不如说是涸泽而渔。如果“大片”的定义是大制作、大明星、高投入、高回报的话,那么我觉得以 目前中国电影市场的现状来看,一年最多也能容纳和消化一两部大片。就我本人而言,我觉得中国电影不需要发展大片,而是更应该发展B级片市场。目前的国内电 影人当然有能力制作非古装类型的大片,因为从电影工业的生产能力和流程上来说,古装和非古装影片之间的区别并不是很大。主旋律影片《大决战》系列如果从制 作角度而言就属于大片的范畴。而冯小刚正在拍摄的《集结号》,从制作规模而言,也可归结到大片的范畴内。

2)如果有 能力制作别的类型,为什么这么多的电影人非要前仆后继地选择古装大片这条羊肠小道?您觉得这是出于一种建构中国式类型片传统的自觉的美学诉求,还是出于别 的什么考虑,譬如,被国际市场的”中国性”影像审美成规所框定,电影人丧失创造力之后”跟风”似的惰性,国内观众的古装戏审美成规所确定的”票房保险系数 “,增大成本以”合理”地吞噬巨额投资等等?

我觉得拍古装大片是一种资本投机的体现。由于《卧虎藏龙》打开了古装武打电影的国际 市场,而且及时跟进的《英雄》在全球市场上的票房和反响也都不错,从而进一步刺激了国内电影资本的投机心理。所谓“建构中国式类型片传统的自觉的美学诉 求”,如果我们看看《夜宴》和《十面埋伏》中臆造了多少伪中国文化符号的东西出来,就知道这些导演们诉求的是什么了——那就是主动而且积极地迎合国际电影 市场对于中国文化的想像。至于说“国内观众的古装戏审美成规”,我觉得被粗制滥造的古装电视剧培养出来的观众,是不可能具有什么古装戏审美成规的,而且这 些古装大片中的视觉体系和美学观点,完全是以“中国传统文化”为名在借尸还魂,目的仍然是制造所谓的东方奇观来吸引西方观众的注意。近年来的古装大片中对 于中国传统文化的认知,以及中国观众对传统文化的感受,都是赤裸的蔑视和践踏。

至于说“增大成本以’合理’地吞噬巨额投资”一说,我觉得如果想要借助拍电影洗钱的话,那么古装片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但不是唯一的选择。

3)分别谈谈您对今年的这三部古装大片的大致感受,您觉得它们有没有什么共同的症候性特点?如果有,这些症候是否揭示出一部分中国电影人在对电影的理解上出现了某种误区?您觉得这三部古装影片(或其中的一、两部)有没有值得借鉴的影像经验?

今年的三部古装大片各有特色,差异性比较大。如果说“共同的症候性特点”,我觉得就是影片细节上的粗糙和失控。这些问题并不完全是由电影人的艺术能力造成 的,更大程度上是由于中国电影工业本身的缺失造成的。中国电影工业刚刚从小作坊阶段起步,它缺乏成熟工业体系所必备的素质,诸如如何在大规模生产时建立质 量控制体系,并能够按照预计的标准去控制细节。

这三部古装大片的影像经验,对于一般电影人来说并没有什么借鉴价值,因为这些影像所体现出来的,只有拍摄成本的不同带来的外在差异,就电影叙事技巧或制作技术等内核而言,和大部分国产影片没有什么本质不同。

4) 为什么这两年当下题材的影片越做越”小”,而古装片却越做越大?鉴于这种”古装影响力”正把持着票房和娱乐宣传,这是否意味着一种出现了一种全民性的”古 中国想像”,也就是说,用想象中的古中国的”传奇”来置换人们对当下的认知?您认为这种被古装大片带动的”古中国想像”究竟能为普通观众的内心世界带去些 什么?”古装大片”背后有没有一套系统性的文化策略和意识形态修辞?

当下题材的影片越做越小,坦率地说,我觉得是因为近年来 中国社会在宽容度方面的退步造成的。再具体的就无法明言了。具体到电影本身,我觉得和电影审查制度有关——涉及当下题材的影片,在审查时往往遭遇更多的阻 力。而古装片相对来说会容易一些。另一个因素,是古装大片往往因为其投资背景的影响,在通过审查时明显有另一个相对更宽松的审查标准。《夜宴》中不但出现 了长时间高强度的暴力场景,还有赤裸的砍头后血浆喷涌头颅飞起的镜头,这样的事例不得不让我们怀疑电影审查制度是否存在着双重标准。

所谓的“古中国想像”,我觉得不是有计划有组织的行为,更象是在市场和审查的双重压力下自发形成的。因为上层政策原因,中国无法出现真正的娱乐电影,而市 场却越来越需要娱乐电影,因此电影行业的投资者以及管理者都需要有一个缓解压力的替代渠道。由于《卧虎藏龙》的成功,使得古装大片成为一个压力最小的渠 道,它的出现就顺理成章了。这些古装大片不太可能事先约定好各自的讲述主题,而它们之间在此问题上的出奇相似,应该和规避审查风险有很大关系——投资越 大,对影片本身的自我检查就越积极,这只是一种减少投资风险的手段而已。由于电影审查的界限相对明晰,所以我们才会看到这些古装大片在意识形态领域齐刷刷 地自我阉割。

但这并不意味着存在一个系统性的文化策略。我怀疑制定这些审查标准的人,都很难意识到他们到底需要些什么。他们如同 所有的官僚一样,在具体的执行过程中自然而然地会选择最简单最省事的办法,那就是宁可误杀不可放过。低成本电影,或不需要国内市场的电影,可能会冒险闯 关,而大制作的古装大片,是绝对不会去冒这个险的。所以它们才会在主题思想方面呈现出一种出奇的一致性。

5)中国的影评人对于电影市场是否真的有影响能力?电影上画前的媒体声音似乎总是一片叫好,而上画后则是一片恶评,但是在一片叫骂声中似乎人们仍然趋之若骛地前往电影院,这种奇特的现象是否仅存在于中国?

中国现在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影评人,因为我之前说过,中国目前还没有成熟的电影工业体系,影评人作为依附于这个体系的从业者,是无法脱离体系而单独存活 的。至于说电影遭遇恶评但观众仍趋之若骛,这个现象应该不仅仅只有中国才有。好莱坞对此早已有定论——影片票房的好坏,和影评对影片的评价好坏并无直接关 系,但和影评的数量却成正比。至于说“电影上画前的媒体声音似乎总是一片叫好”,这个现象和中国的新闻环境以及整体水准有着直接关系——张伟平不过是一个 电影公司的老总,但他却可以象给小孩子发棒棒糖那样,勒令记者不许说这个 只能说那个,否则就不给糖吃(不让来看电影或封杀记者采访)。

多说一句,中国媒体的记者在采访娱乐新闻时(其实也包括绝大多数其他性质的采访),收红包已经成为业内规范了,大家甚至现在都不会对这个现象感到任何惊讶 了。在这样的新闻环境下,电影公司对媒体的收买变得前所未有地轻松——因为这些媒体在太多方面遭受到了限制,只有在娱乐新闻方面基本没有限制(同时也就没 有监管),所以相比其他新闻的重重限制,娱乐新闻的自由度可以说目前国内新闻行业最大的。而这种缺乏监管的自由,直接带来的后果就是红包新闻满天飞,同时 娱乐记者的从业素质也是整个新闻行业里最差的。

6) 纵观近年来的古装大片,在制作团队上也总是讲求要重量级人物,比如袁和平,叶锦添几乎已经接近于垄断古装片市场的地位,您对此有何看法?

如果不打倒这几个人在古装大片领域里的垄断,古装大片必死无疑!他们现在已经开始进入到抄袭自己的地步了,直接导致了类似影片在视觉和动作方面的雷同。

电影行业是一个讲究资历的行业,尤其是国内刚开始试水大制作的古装电影,投资方所能信任的也就只有这几个曾经有过成功经历的人。但如果以后继续依靠这些 人,而不给新人机会,那么观众和市场迟早会抛弃他们——现在就已经出现了这种迹象。对于国产古装大片特别倚重的美国电影市场,它们对于这种风格的容忍度也 是有限的。《无级》和《夜宴》在北美试映时所遭遇的恶评,就是他们所明确发出的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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