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的能力

昨晚在半失眠状态下的胡思乱想,如果你不是过分无聊,就不要读了,如果你读了仍然感觉无聊,我不负责。人有很多能力,思想的能力是其中之一。我说的“思想”不是“毛泽东思想”的那个思想,那是isme,我说的是“思与想”。

好比很多人注意体育锻炼,所以他有比一般人有更好的“运动能力”,思想的能力也一样,像体育运动一样,约等于一种爱好。因而,具有思想能力与否,与从事的社会职业关系不大。比如大学教师只是一个职业,这个职业对他有很多要求,但思想的能力往往不是必要的。一个合格的大学教师,可以不具备非常突出的思想能力,有的人甚至不会思想,当然也有很多有思想的。

思想能力与体育运动一样,是一种行动能力,也来自锻炼。想要拥有好的运动能力,就需要锻炼身体,用你认为最有效的方法,对身体各个部分进行锻炼。想要拥有好的思想能力也一样,用你认为最有效的方法,解释一些具体的现象和知识。

思想是一种行为,它最终还是通过身体的动作展现出来的。“思想”这个动作由“思”和“想”两个行为组成的。

先说“思”。“思”是一个“记忆动作”,它主要训练的对象是“历史”,我说的这个历史,是在最广阔的范畴上,它包括我们说的常识意义的“历史”,也包括各种”可历史化“的知识,包括艺术、各学科的历史、技术的历史、集体道德经验的历史等等。这个历史是没有界限的。虽然知识工作的社会化,越来越把历史事实划分一些界限,但对于锻炼思想的个人来说,这些历史完全是自由的,无边界的。但问题是,完整的自然历史是根本不存在的,历史在思想行为中是一种非常有趣的形态:世上根本不存在一个绝对的、纯粹的、客观的本然历史,但作为思想的对象,“历史”却始终是我们最方便的”称呼”,代表一切被人类经历的、总结的事实和知识。实际上,历史的存在方式是碎片式的,而且不可验证,无数思想者头脑中对历史的印象、回忆,以碎片的方式进行无限集合,就是“完整的历史”。对于某个思想者来说,他所“思”的历史(你可以用电影史这个例子来理解),是被个人回忆能力限定的一块碎片,因此,为了克服这个碎片,“思”成为一个必须完成的工作,所以,它体现得非常具体:以培养记忆能力为核心的全部动作。

当然,任何天才的脑也无法容纳全部历史,所以,“思”这个动作是一种有区别的、有选择的、有过滤的的记忆行为,比如最常见的思的方法:阅读。人们对阅读的需要,给喜欢锻炼思想能力的人提供了基本的记忆材料,这个过程帮助我们建立一个被个人过滤的“历史”。但是,我们面对的是一个相当庞大的历史对象,历史的无限和个人(脑)的有限,让“思”这个基础动作显得相当重要:阅读什么?经历什么?如何阅读?如何经历?如何组织记忆的内容和记忆的方法?这在现实中每个人身上千差万别。在接受过系统的社会教育之后,“阅读”成为思想爱好者们变化莫测的生活方式。为了锻炼“思”,每个人都不一样,而且“思”的动作与脑的性质和个人特质息息相关。但有一点,“思”是一种循环往复的锻炼动作,它带来的信息是暂时的,稍纵即逝的,记忆的部分永远只是阅读内容中极小的一部分,这让思想爱好者不得不把思变成一项习惯性的日常动作,一项非常具体的实际工作,它可以是阅读和反复阅读,也可以是创造一套方法便于记忆,也可与自己的职业产生关系,反正不一而足吧。

“思”这个动作就相当于英语中的know和法语中的savoir,这个动作本身并不会给思想爱好者带来直接的乐趣,但“思”的实现,通向了“想”,英语中的think和法语中的penser,它是个关键的过度动作,不是所有人都能很好地完成这个过度。我们很容易能看到很多人有“思”无“想”,有“阅读”但无“观点”,他始终处于一种被碎片的知识和回忆占有或充满的状态,始终处于一种盲目的、无边际的、疯狂的“思”之中,但他不“想”,造成了一种“思”与“想”的断裂。这种状态很危险,很容易就像一个不懂如何良好休息的运动者,而因盲目锻炼损伤身体。 “思”“想”的断裂会让人“疯癫”,只“思”不“想”的人,大有人在。但“只思不想”与“以思为想”则是两码事。以“思”的动作完成“想”的动作,也算是杰出的有思想能力的人了。

“想”这个动作相当复杂,给评估这种能力造成了困难。估计现代脑科学仍然无法界定“想”这个生理行为,因为“想”这个动作很难留下物质化的痕迹。我们可以采用最常用的方法:写作。但“写作”并不是唯一的表达“想”的物质化工作,还有很多形式,比如艺术创作,教育活动等社会实践活动。很多人不写作,但他具有非凡的“想”的能力。也有很多写作的人是只“思”不“想”的,他的“思想工作”只完成了一半,而且是很危险的一半,因为他认定自己完成“思想”这个工作。

有的时候,人的“想”的能力是在社会交际和职业交际中自然完成的,最简洁的办法就是用别人的“想的结果”,替代自己“想的动作”,而且,现代社会也越来越鼓励这种简便的训练方式。权力结构和权力组织也并不欢迎它们的成员,过于具有“想”的能力,因此从某种角度说,“思”这个行为是“自由的”,但“想”这个行为本身则受到了很多“限定”。我们越来越不具有“想”的锻炼环境。社会的物质化、现代化和技术化,让“思”越来越在相对的训练形式(比如文字语言和概念)中变得盲目和无边际,也让“想”这个动作越来越收缩于几种通行的限定的表现方式中,导致很多人把“思”这个动作从事了一辈子,但“想”这个动作却始终没有发生。

如果说“思”是一个记忆动作,那“想”就是一个建造动作。“想”用来完成建造思想者的自我或者内在,或者简单说,就是建造“个人思想”。那么“想”这个动作如何训练 呢?我首先想到了“想”的工具。因为“想”很难物质化,所以,要求我们掌握一些“想”的工具。

那么如何确立这些工具呢?我不想说“方法论”这个词,因为这个词 太“哲学学科化”了,应该是一种属于“生活的方法论”,其主要工作就是确立“想”的“工具”。工具的性质是:其自身无意义。无论是实在的工具,还是抽象的逻辑,只要是工具,其本身就是没 意义的。比如钳子,钳子这种工具一般只在我们需要使用钳子时才有意义,平时它自身没意义。我们有时完全可以不用钳子,一样能解决钳子能解决的问题。这包括人类最早使用的石斧和今天使用的电脑。

如果“工具”没有使用好,也会造成只能“思”不能“想”的悲 惨命运,会走火入魔。“想”的“方法-工具”构建一个基于思想者个人特性的内在世界。很多人自认为很能写(比如我吧),是因为我们满足于这个动作带来的“个 性”,有个性,就是有强烈的个体特性,异于他人的品质,这个品质,与你完成“思”“想”动作的质量有关。这个质量,直接与你想的“工具”有关。你可以永远使用书本上提 供的现成的“想的工具”,去思想一辈子。也可以自己创作属于自己的“想”的工具。人会创造和使用工具,是目前认定的“人之所以为人”的标志。

具有一种娴熟 的使用工具的本领,能让你在现实中很好地生活,但无论什么工具,无论他的体积有多大,操作有多复杂,工具都比然符合一个关键标准:它们都必须适应人“手”。无论是多大的工具,大型交通工具、大型计算机,都必须具备世上最小的工具都具有的“把手”,它可以是操作台上的按钮,可以是方向盘,也可以是键盘,不一而足。一个不能适应“手”的操作的工具,是不 存在的,不合理的,因而工具的操作关键是手的适应性,运用恰当的工作,操作好各种“把手”,几乎是每个人每天都做的事。那么“想”的工具呢?适应什么呢?什么是关键呢?这个很 难物质化,但重要的是要找到它的“把手”,找到了这个把手,“想”这个工作就可以开始了。待续

7 thoughts on “思想的能力

  1. 孔子“述而不作”或许能够对应你的“思”和“想”。当然孔子的“述”是所谓“祖述”,也就是“远宗其道”。历史陈帐太多,不清理完恐怕就没得“想”。虽然宋儒坚信“格物”能够“致知”,但“物”也无非历史沉积:我们必须使用来自历史的“名”来指称“外物”,所以“竹子”不是长在你的房间外面,而是长在“历史”中。
    以“思”的动作完成“想”的动作,也算是有杰出思想能力的人了。——赞同。无法不“想”而“思”。

  2. 其实,写这个东西,就是进行一种自我训练,很多概念都我个人定义的,经不起传统的推敲。我就是不想活在“历史”里,很多知识和事实,我们看了,忘了,再看,再忘,可能这个历史完全不属于我,而我总浪费太多时间,尽管它们会非常时髦,会有很多人谈论,它不属于我,就没必要浪费时间。我们浪费太多的时间用来寻找、研究、讨论、校对、翻译、训诂、考据、援引和相信一个完全不属于我们自己的历史。

  3. 我说的“历史”,是指被人经历过的事实和总结过的知识所创造的“个人历史”,与“格物”还不太一样,我觉得不会再用那些超出个人生命体验之外的“工具”去“想”了,哪怕你柏拉图,哪怕你孔子,哪怕你福柯还是德勒兹,我不再浪费大把的时间用来服务学术的时髦,而是在学术的时髦中,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够属于我自己,变成我的工具,我觉得个人的全部生活经验和思想经验里,包含着最高深的哲学,当我以虔诚的心面对历史时,殊不知有多少人是在用自己的工具陈述自己的思想,他们真是毫不吝惜地贪婪地占用历史。

    我不是狂妄自大,也不是想当什么哲学家,人人都是哲学家,只不过不是所有人都用哲学术语罢了,思想就是一种能力,像踢足球一样,偏偏有很多人有锻炼思想的爱好。思想的能力,是一种生活智慧,它可以完全不通过知识的社会化而产生的各种术语来表达,而完全用生活本身的工具去实现。一是法国学界盲目的集体崇拜状态,一是太多有思无想、不堪入目、毫无健脑价值的所谓文章充斥网络,让我“思”而“想”了。

    现在,让人觉得很有营养的文章太少了,快少干净了。

  4. 我觉得我要警惕互联网阅读了,尽管这是现在我唯一能获得母语快乐的途径,在海外的学生都是很可怜的,阿城说,母语就是蛋白酶,在这种严酷的思想环境中,互联网成为海外留学人员的唯一出口。但是,这天下真没有白吃的午餐,你赶上了互联网的时代,不代表你比历史上有留学经验的人更加幸运,网上大量毫无质量的题目和句子会让你在极短的时间内患上一种思想软骨病。同样,处在一个知识社会化的结构中,我是说高校和研究机构,经典的阅读也让人厌烦,很多所谓思想家会让我很快失去生活的乐趣。

  5. 毕加索说,我不寻找,我发现,卢梭说,一切唯为自由。想真正的自由,太难了,首先人生下来就被传统和社会”锁脑”了,之后被各种有关和无关的知识搞成“脑瘫”,最后是大面积的脑死亡。

  6. 就像叔本华说的,有机体的各个组成部分都应该受到不断的锻炼,做为思想的物质载体的大脑也不例外,那么思想就是锻炼大脑的一种方式了,被批为机戒唯物论的大脑思想仅仅是一堆大脑中离子的运动的观点,也许在这里并非毫无道理了,但是人体做为宇宙间最复杂的有机物体,其各个部分既有精妙之处,但是毫无疑问也存在其薄弱之处,思想载体的大脑也是如此,所以为了克服和弥补这些薄弱之处,就要先找出何处是薄弱处,然后有针对的进行锻炼,就像锻炼身体其他部分一样。如果说人活着的目的在于最大限度的发挥出宇宙赋予人这种有机体的所有潜能的话,那么意志的训练就是最好的思想方法了,马克思说的,在某某社会形态下,每一个人的最大限度各个方面的自由的发展是人类社会发展的终极目标,正是这个观点的最好解释。所以在这里问题转化为:一是找出每个独特的个人思想的弱点,二是找出锻炼的共同方法和特有方法。哲学,历史,数学,物理等知识可作为锻炼的方法之一。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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