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地铁要小心贼,街头小心骗子,看网站小心木马,玩手机要小心电信的陷阱,在单位要提防小人,似乎“警惕”是中国社会生活的某种基本状态。不警惕就吃亏上当。但似乎不尽然,在读书时,人就格外不警惕。读书时不会用看待地铁中某个疑似小偷的眼光去看待作者,不会像市场买菜那样跟书上的句子讨价还价,更不会防备书中种种错误和无聊对你生命的浪费。
某种程度上讲,大学生是“不知者”,高中刚毕业,才有时间系统读书。学生像白纸,求知若渴。但“不知”不等于“不警惕”。中国太多的书里充满了水分、文化酸水和强词夺理,要不就是四平八稳、放之四海而皆准、说了等于没说、毫无味道的东西。这还不算下作的相互拷贝和抄袭。
我在学生时代对书是相当崇拜的,而且盲目,现在想起来真可怕,以为所有印刷装订成册并署名宏大标题的出版物都是毋庸置疑的,当年在大学献血,上午献血,下午就到书店用献血补助金买书了。现在想想太傻了。对书怎么就没能打起几分警惕呢?当时我什么都读,读来读去以为自己很有学问,可到了毕业那天,在写毕业论文时,才发现一切读书而来的东西都是没有经过任何价值评估的知识碎片。
现在,图书市场放开了,书也在不断贬值,读书更要小心。当我要让别人读书时,务必要让他们警惕。今天国人学术界特殊的体制,为了评职晋级、申报项目和学科建设,制造了大量的所谓学术成果的书,这些书真的有价值吗?有的大学教材就是输出四平八稳结构化理论。世界上最标准的苹果,就是世界上最没特色的苹果。这些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长得像再版书。读读那些句子,形同嚼蜡!想想学生们读那些句子,连在嘴里都没过一遍,就咽下去了。可能很多国家级教材,学生一辈子只在考试前读那么一遍罢了。有的书就是“无中生有”,因为完全是从抽象概念出发来写的,貌似体系,呼应某个时髦,其实还不如一位学者的高质量文集耐读。一位教员一生能有多少真知灼见?就连我党每个历史时期的思想总结,才有那么几个字,何况某个学科的学问,如何能在十年输出数百本、数千本的专著?现在我对那些教过一辈子书却只写了几本书的学者特别感兴趣,你想,他研究一辈子,就有那么点话要说,肯定是非说不可。
读书时,人最不容易警惕,但读书务必要警惕。
由于在法国留学,即使是再硬的石头,我也难免受“欧洲中心论”影响,因而不时会“嘲笑”一下美国。在国人的翻译视野中,美国学界像一个学术时尚的工业,连绵不断地在短短150年里输出了大量所谓学术经典,其地位已堪比欧洲的一千年。到书店看一看,“美字头”的书占去译著的一半。如果我是个今天的学生,我可能会觉得美国是人文学科的传统国家呢。可仔细读读那些书呢?有多少经典是真正的经典,有多少学派是真正的学派,有多少大师是真正的大师,看着很多题目,真叫人可发一笑。
但我庆幸还不是个彻头彻尾的欧洲中心论的醉羊。当我真的读书进去,带着警惕读进去的时候,偶尔也会反过来“嘲笑”一下法国。法国的学术著作,缺乏美国学者那种市场观念,不能把他们的真知学问变成秀色可餐的科普读物,在这方面,美国学者比法国、比中国学者做的好多了。
我说这个“嘲笑”,其实是警惕,一种“去崇拜化”,拿自己这把有限的尺子,量一量所有所谓的经典。豆瓣网那么多大学生孜孜不倦地制造书评,我真想问问,你是怎么读的?你读每个句子,有没有在字里行间的空白处,看到点触目惊心的东西。

Leave a Reply
You must be logged in to post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