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到1989年和1989年到2008年,中国在这两个时期发生了多少剧烈变化,其中最隐蔽的一个变化似乎没有被高度重视,因为:时代的话语执行人,就是这个变化的当事者。这个变化就是中国的知识阶层在1989年以后,逐渐进入了富人阶层。他们的地位与之前完全不同,从某种角度说,他们成为1989年之前自己所批评的体制的受益者。我们可以看看身边那些替草根代言人:艺术家、作家、律师、记者、学者、艺人、公共知识分子和文化官僚,哪一个还处于贫穷当中,哪一个不是现有体制的受益者。这从侧面说明了2008与1989的区别。1989之前,陈思和曾说中国的知识分子“从庙堂被驱散到广场”,成为被精神放逐的群体,在这个过程中,知识阶层产生了大量的反思,但89之后,“广场上的知识分子”成了邓小平总设计师所说的“一部分先富起来的人”,当年受到高等教育并掌握社会议题和文化话语的人,在20年间成了有钱人和城市中产阶级,成为20年来商业社会剧烈转型的部分受益者——尽管是相对较小的受益群体,但他们同时是资产的暴发户和文化的暴发户,在所谓“体制转型的阵痛”中,他们成为城市中逍遥的中产阶级。这个“中产阶级”必须要加个引号,因为他们只是经济上的中产阶级,完全不是“bourgeoisie”这个概念在法国大革命时期形成时所具备的政治力量和文化力量,他们正成为贫富差距不断扩大的负面数值的一部分,而2008民族主义热潮的青年,一部分正是他们的下一代。这解释了《纽约时报》时评家的巨大困惑,时隔20年,中国青年的变化如此之大。知识分子从“广场”搬进了“别墅”,对公共道德和社会理想的关注,变成了在剧变中只能最大化地保持个人道德不丧失原则,因此他们并没有构成中产阶级的社会力量。我甚至想,许多所谓代言人和精神偶像都是虚伪的,“代言”这个动作本身成为他们在经济上实现中产阶级化的手段,因为他们仍然在不断消费并享受这种体制变化的阵痛。
经济上的布尔乔亚与暴发户道德的并存,是今天知识阶层的显象,他们追逐布尔乔亚的消费符号:别墅、名车、红酒、雪茄和女人,但不践行布尔乔亚的文化义务和社会理想,更丧失了信仰。或许,这不是造成道德理性沦丧的主要原因,用经济上的原因把社会问题归罪于知识阶层,确实有点武断。其实,许多美国激进的自由贸易资产阶级支持者,都是反对康德主义道德的,爱因·兰德不是认为资本主义伦理是不应该为他人而牺牲个人利益吗?她认为个体不为他人牺牲,也不为自己而牺牲他人,每个人追求自己的价值,以独立的人格和自律道德构成社会的伦理基础。所以,把问题归到“知识阶层的富有化”,可能是某种精神栽赃。但他们并不清白,中国的知识阶层至少要对20年来的一件事负责:在享受经济上中产阶级化的过程中,对工具理性肆意纵容。
20年来,市场经济和现代化,实用主义和工具理性在社会变化中快速释放,工具理性全面统治学术工业和文化工业。知识精英们最先看到了机遇,但他们在利用和适应这些机遇和漏洞的同时,没有弥补和改良,反而在掩盖其运作的秘密,维护潜在体系的稳定运转。尽管有人不断发出声音,但他们归根结底扮演了工具理性的合作者角色,以实现经济上进入中产阶级的基本目的。在道德理性和人文理性上的不作为,或者少作为,让价值观问题变得日益严重。很多孩子在课堂上学到一套价值法则,但在生活中却学到了另一套工具理性的价值法则,而他们正努力通过工具理性的法则去生活。他们不关心社会理想,却期待着跑步加入中产阶级。西方的中产阶级在成为社会上升力量时,确实奉行的是工具理性原则,他们相信机械化生产和文化的世俗化能够促进社会进步,而且进化论之后的西方思想始终相信:对工具的利用和改良中包含着人的创造性,但西方世界今年,达尔文诞辰200周年时掀起了对进化论的反思。西方的中产阶级提倡改善人与人的关系,扭转道德危机和信仰危机,这一点,我们的知识阶层没有做到,他们在徘徊中走向妥协。读一读19世纪的小说,写的都是价值观的问题。西方中产阶级也奉行社会化教育、人性的自由发展,尊重文化和艺术,这些中产阶级特质没有在我们的知识布尔乔亚阶层达成共识,相反,我们投入到社会中去攫取物质,但精神方面,却以自我保护的名义,退出了对社会义务和使命的遵守。
这里,家庭观念成为最后一块堡垒和借口。以维护家庭的观念去掩盖妥协:我有老婆,我有孩子,我要为他们过上幸福生活而努力,政治上的淡漠,道德上的冷漠,从此有了招摇过市的理由。其实知识阶层在执行个人生存法则时,站在了社会底层的对面。在没有更好的选择时,知识阶层纷纷被动地选择一个最不差的选择。这也是纵容。这时,道德与他人无关了,价值标准开始模糊。我们看看近十年的电影,有没有人认真地把道德问题当作一个严肃的问题进行讨论的,个人在道德上的妥协,导致了对社会问题剖析、反思时的不坚定,或者陷入花言巧语和充当偶像崇拜的游戏中。很多青年人喜欢的文化领袖,或者所谓代言人不时抨击这个,不时抨击那个,到今天都演变为布尔乔亚化的秘而不宣的游戏。这种秘而不宣让很多人在博客、网站和电视上所做的表态和正义感,显得格外荒诞。知识阶层集体缺乏自省能力,是60年代到70年代出生的知识分子的显著特征。当然,摆在眼前的巨大敌人,当然是敌人,可如果你连这个敌人都看不到,还算什么知识分子。相反,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一个显著的敌人出现了,就没有人去寻找其他原因,于是某些人会在博客上骂骂,然后再散布一点个人崇拜的中产阶级情调。有一个强大的敌人需要为社会负责,我们就显得清白了,至少我们的批评就会造成我们完全清白的假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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